顾子惠:陇上书界永远的“顾爷”

29.08.2015  11:08

  原标题:顾子惠:陇上书界永远的“顾爷”

顾子惠

顾老先生85岁时的两幅作品

顾老先生85岁时的两幅作品

  已故去10年的顾子惠乃陇上书界的“一座山”。

  他以布衣之身从事书法艺术大半个世纪,其独具一格,独树一帜,自成一体,自成一家的艺术造诣成就了一个人书俱老的传奇。

  “顾爷”。人人都这样叫他。在兰州话里,这样一种称呼寓意深远,它里面有敬仰,有尊崇,也有“大师”“泰斗”这些字眼无法表达的热爱。

  放眼陇上书界,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敢言,“顾爷”是永远的“顾爷”。

   十年之祭

  三个月前,70岁的贺安民参加了老友顾子惠故去十周年的一个追思会。“转眼就十年了。”从追思会上回来,贺安民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不经意间与老友阴阳两隔已经这么久了。

  他和顾子惠算得上是忘年交,两人相识的时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候贺安民不到30岁,而1904年出生的顾子惠已近古稀,两人相差41岁。到2005年顾子惠去世时,他们两位书家交往超过30年。

  贺安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子惠时他的样子。

  “当时还是‘文革’期间,甘肃的军管会要在全省开一个‘纪念毛泽东5·23讲话’的书法、美术、摄影的大展览,展览规模很大,准备占用省博物馆三层楼。可那时候的甘肃文艺界处于‘瘫痪’状态,那些艺术家们打倒的打倒,当右派的当右派,要开展览却没有人。”就这样,在兰州电力修造厂因为爱写毛笔字的贺安民被推荐去参与展览的筹备。

  贺安民说,展览会临时成立了一个负责收集来自全省各地各类作品的展览办公室,位置就在如今已经拆除了的西站友谊宾馆里。在这里,负责“招兵买马”的贺安民先后招来了杨瑞云、赵正,后来又找来了金玉振。“找来金玉振的时候,负责展览办公室的一位姓张的军代表不同意,还问是什么成分。”贺安民非常想要金玉振,“金玉振小楷写得非常好,‘文革’前就出过字帖。现在我们黄河铁桥石碑背面的字就是他写的。”后来贺安民以金玉振只是个旧制人员且改造比较好为由把人给招进来了。

  人还是不够,后来有人向贺安民推荐了狄水池。

  “一天办公室里一前一后进来两个老头,前面一个抽着个烟锅子。我以为是狄水池老先生,走上前叫了一声‘狄老’,谁知这位摆摆手,说了一句‘我姓顾’后就把身后的那位老头推上前来。”

  随后,贺安民拿出小楷笔让两老头写来看看。等那位姓顾的老头先写完,他一看,“这不行啊,写得太差,连格子都装不进去。”随后,狄水池老先生也写了,一看,写得好!

  直到后来,狄水池老先生对贺安民说了一句“你以为顾老不会写蝇头小楷?顾老的蝇头小楷写得好着呢!”他这才明白原来顾子惠是为了推出狄水池而故意为之的。只是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加之处于“要职”忘乎所以了,岂能体味到君子间的这种谦让之贵?

  认识没有多久,贺安民就决定把一封特殊的信交给顾子惠,理由是“观察来观察去还是觉得顾爷可靠”。

  信是西安一位叫梁正庵的老先生写给贺安民的,在那张学生写字本的背面,梁正庵老先生陈述了他困顿的生活。贺安民回忆那位梁老先生当时已经80来岁了,解放前是一名富商,“文革”期间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落得个子散家破的下场,在贺安民的老师茹先生去世后,那位梁老先生全家就没有了资助,只得上街要饭了。

  “在那封信中,梁老先生希望帮忙能把他藏匿于家中夹墙里的一些古籍善本等藏品卖了,以换取生活。”在那个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被打倒的“特殊”年代,这封信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让贺安民不知如何处理。

  “这个老头可够惨的!”顾子惠坐在家中院子里,一边卷烟叶,一边听贺安民讲梁正庵的故事。末了,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等到贺安民拿着信准备走时,顾子惠又随口说了一句:“你把这个信封留下,这个魏碑写得挺好。”

  十多天后出差去西安的贺安民见到了梁正庵,见他来了,梁老先生迫不及待地从炕上的破席子下面拿出一张汇款单。“怎么不去取?”贺安民问了一句。“不敢取,70元这么多。”梁正庵回答了一句,随即急切地又问贺安民:“顾子惠你认识吗?”

  那一刻贺安民恍然大悟。

  上世纪40年代来兰的顾子惠,1925年毕业于北京建筑学院土木工程专业,但一辈子都是位于黄河北的一家工厂临时雇用的工程师,他有5个孩子,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六七十元。

  贺安民清楚顾爷是把他自己一个月的工资给了别人。

   “顾体”

  在坊间,言及顾子惠,除过一个“顾爷”的称谓,还有一个说辞:“顾体。”

  “先生上世纪40年代来金城,与陇上书法大师魏振皆等先生互研书艺,书日进,名日彰,先生纵观历代书法圣哲,从东坡入手,上溯甲骨文、钟鼎,下讫汉魏六朝,尊正统,法名家,潜心研习,笔耕不辍,通篆隶而知六书,书真草而传书神,师古而不泥古,效古而不拘古,出新意于法度之中,诚可谓采诸法于一体,集书家之大成。于古稀之年,揣摩多年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之心得,刻意创新,独辟蹊径,融篆隶于一炉,独树一帜,自成一体。”著名书法家王创业在《顾子惠书法作品集》中的这段文字,显然是何谓“顾体”的最好注脚。

  著名书法家林经文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和顾子惠相熟,在他眼中,顾子惠厚重、大气、重金石味、重功力的书法风格,源于顾老对南帖北碑的全面吸纳。“他以碑学做底,以帖学做面,熔铸了晚清以来金石学家的优良学风,加之顾老出众的笔法,他的笔法是碑学和帖学互相交融,就以他的榜书而言,(字)看上去非常厚重,这就是吸收了碑学的慢行笔,重墨气,而且功力渗透,讲究运笔的一波三折。”林经文说,早在上世纪90年代,著名书法家肖弟就曾直言“当今中国在用笔方面顾子惠独占鳌头”。

  贺安民记得一件事,天津著名书画家杜滋龄有一次来到兰州,在书家李世嵘位于小沟头的家中作画,在给杜滋龄找一本书的空档,李世嵘无意中翻出一副对联随手就挂在边上,正在作画的杜滋龄偶然一抬头瞅到了,突然就停了,放下手中笔,问了一句“这是哪的大家写的?”贺安民随口答了一句;“这是楼底下一个老头的,我们这的。”当时顾子惠也在小沟头住。据贺安民的回忆,杜滋龄随即用了一个词“震撼”,然后立即给当时的中国书协主席沈鹏写了一封信,陈言:“兰州有一个顾子惠先生,其书法是我所见的全国大家里绝无仅有的。”“最后,因为精力不集中,杜滋龄的那幅画坏了。”贺安民说。

  顾子惠的学生李雪石在一篇纪念恩师的文章中,记述了这样一件事:1985年,顾子惠在白塔山举办展览,碰巧有一个日本代表团前来观看,其中有一位在日本很有名望的书法家观看后当场题写了“甘肃书圣在此人”予以高度评价,日本代表团回国后,这位书法家又派人来兰州,将顾子惠在白塔山展览的所有书法作品全部买走。据说此事成了当时金城一大新闻。

  在陇上书坛,顾子惠堪称书画印三艺俱佳。书家兰弘毅是顾子惠的学生,他回忆说,1982年他在省工艺美术商店花了8.7元买到一方罗纹砚,而这方砚台也花去了他月工资的五分之一。回家后他给伯父显摆,没想老人面带惋惜,并稍有责备地说,娃娃你写了个啥样的字,买这么贵的砚台?之后,兰弘毅又把砚台拿去恩师顾子惠家以求点评,顾子惠看后非常高兴,随即向兰弘毅讲解了何谓罗纹砚。听了老师如数家珍般的讲解,兰弘毅斗胆提出请老师制砚铭,没想到顾子惠欣然应承了。一个月后,兰弘毅去老师家上课,在老师点评指导之后,顾子惠拿出了已雕好的砚台,之间不足尺盈的方圆中,一棵嶙峋坚韧、形如蛟龙盘曲的苍松,耸立于怪石左侧,右端则是老师古拙的落款。“真是太美了。”每每观赏砚台时,兰弘毅总会发出这样的赞叹。

  林经文尤其喜欢顾子惠那些短跋或边跋题款,理由是这些“没水分”的“干货”恰恰是顾子惠对于他所精熟中国书法整体发展途径与脉络的一种自我呈现,林经文说,包括顾老对他们这些众多的晚学们的口传心授,其实都是顾老积淀了一生的书法理论。只不过这些东西不是以大部头的面貌呈现的。

  和顾子惠熟了,贺安民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怎么看写字这事?”

  “玩的呗!”顾子惠轻轻地答了一句。

   以德服人

  没有人不承认,顾子惠配得起人人一声“爷”的称呼,忽略书法造诣,少不了他的德性。

  贺安民记得顾子惠在广武门住的时候,有一个秦安的水客子,时常给顾子惠家送水。这个水客子不识字,不过有一天,他送完水,恰好碰上顾子惠,他就说:“顾爷,你给我写副对子我挂在门上。”顾子惠没有顾虑一口应承,随后就给水客子写了一副内容喜庆的对子。还有一个理发的,就在广武门,他也向顾子惠要到了一副对子,然后挂在他做活的那个用破油毛毡搭的篷子上。

  一直以来,那些见过顾子惠的人说起顾爷,多会来一句那个抽着烟锅子的老汉一点架子也没,随和得很。

  不过,也有不随和的时候。一次,顾子惠被要人点名去写字,被点名的还有韩不言,贺安民也在场,等到重要人物都来了,就等书家们挥毫的时候,贺安民一转头不见了顾子惠,跑出去找了半天,才发现他在门外一角落处抽烟锅子呢。问他怎么不写字却出来了?顾子惠冒了一口烟,故意压低声说了一句:“我怕官官!”

  还有一次,顾子惠又被点名去写字,据说同去的另一位书家一看对方准备好的一刀半纸,就愁坏了,这写到啥时候啊?只见一旁的顾子惠不匆不忙,一点也不发愁,一边抽着烟锅子,一边写字——一张纸上只写一个字!

  时常,有人替顾子惠惋惜,觉得他错过了不少扬名立身的机会,贺安民就是其中一个。他说早在40年前,当时全国唯一的书法刊物——《上海书法》的主编来兰州参观展览,看上顾子惠的字,准备要在刊物上推发,需要提供一篇介绍顾子惠的文章。“后来因为答应给顾老写这篇文章的人始终没有交出文章来,最终错过了那个机会。”贺安民说只要说起这事,他总替顾老爷子感到遗憾,不成想顾子惠自己对此却从未上过心,完全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不过,现在贺安民似乎算是理解了顾子惠。“顾老一生经历晚清、中华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时代,经历了混乱的军阀内战和家破人亡的战争,他还有什么看不透,想不通的呢?”

  “只要明天早上有吃的,今晚就睡好觉。”这就是那个活到期颐之年的顾子惠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最近,贺安民常提起一件小事,多年前他曾陪着顾子惠去一个地方写字,其间贺安民听到了一些人在说什么“看不上顾子惠的字”。后来,顾子惠也听到了,不过这一次老先生没有一笑而过,而说了一句:“看不上,不要紧,也许过上几十年就看上了。”

  图片系受访者贺安民提供

  首席记者 雷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