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匆匆的赶过来，这已经比妈妈要我来的时间迟了两天，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所有东西基本上已经搬到新房，这些将近六十年楼龄的老工厂职工宿舍楼，过不了多久将夷为平地。我每天忙于上班，加班，虽然近，不记得有多久没来回来看看，以为不再有记忆。
楼梯的水泥扶手，依旧像当年那样油滑油滑的，我果然在拐角那地方的墙面上，看到一个歪歪斜斜的“尹”字，突然的记起我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当时厂里重修楼梯扶手，先是在台阶靠墙的另一边砌砖，批档，上水泥浆，顶上再横放一块，也上水泥浆子做成扶手。
我乘工人没注意，用竹棍写我的名，才写出一个字就被工人发现了。我那时常常从二楼的家里出来，骑上楼梯扶手，倒着滑到底。邻居们说我哪里都不像个女孩子。
木门淡绿的油漆还完好，前厅已收拾干净，老旧的木台子显的孤单，将被抛弃的冷落感——哈哈，我怎会这种想法，这些年我就在离它50公里外的城市工作，成家，又换了更大的房，更好的车，思想的空隙里，没多少时间来想这二三十平米的老房子。
老人家的革命传统保持了一辈子，把这很快就要拆的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整个社会都处在“拆旧换新”的氛围中，把这些牢实的老房子拆除，换成一栋栋短命的新楼。大家处于一种热热闹闹的拆和迁的过程里，反复地，重复的建设，好不忙碌。这时新的东西迅速变旧，新的规则迅速自我否决，老旧的房屋彻底铲去，连一丝连续性的记忆都没留下。
这里算是一个有特殊标记的老工厂区，还是不可避免地迎来拆迁的洪流。里间的厅里，旧沙发还完好，上面的白线毯洗洗补补，现在还用着。妈妈只是说全收拾完了，让我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漏下的。果然，我翻到了一本旧相册，那是二十年前的了吧？
那一年的一天，我们十多个小伙伴，喧闹着进了前厅，就在门口我站着的这地方又吵又闹。爸妈从里间出来，乐呵呵地笑，“小朋友们好！”，你们七嘴八舌叫“叔叔，娘娘好”，事实上吵得没人听得清。
“你们玩儿，饭做好啦，我们下去端上来！”厨房在楼下石棉瓦搭的棚子里。
热腾腾的饭菜摆好，“这里就是你们的天下了，我们要撤啦！”妈妈说，带着妹妹就要出门。你们还叫着要一起玩，我大声说让他们走，他们不好玩！
那谁？一时想不起名字了，叫小顺儿么？一脸反正是别人的妈，我们只是客人的无谓，冲着妈妈说：“娘娘，我们要喝酒！”“行，今天你们最大，别喝多就成！”妈妈说，爸爸拿出一箱“澜沧江”啤酒，又告诉我们泡酒在哪儿，拉着不愿走的妹妹走了，后面两天都没回来打搅我们。
多少人充大第一次喝酒，那一夜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这儿，那儿，有的在沙发上，有的在靠背上，有的在地上，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抱着楼梯的扶手睡了一夜，哈哈哈！
他们在干什么呢？相片里的我们，现在看来多么稚嫩却故作深沉的样子。他们还在哪里自己编曲唱歌么？或者抱着吉他，弹唱着“钢天模”（Beyond《海阔天空》，昆白），或者在哪个行政机构，把前额已熬成光亮的不毛之地，他会说我熬了十年了，该升主任了吧？
这里好像少一个人的照片，看到那张字条“我走了，你们还在睡着！”想起来，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他贴我额头上的，好家伙，放了多少胶水！他就这样走了，没参与我们后面的爬山等活动，总摆出与众不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那时刚进校，大多学生哭闹，不想进那像放牛场一样的学校，他斜着嘴角，不以为然，说他就是放牛长大的。剃了光头刚长出来的头发，土得掉渣，像颗松果，还是从山顶滚下来的，坑坑洼洼。
“明天跟我去我家。”我这算是邀请他。
“为什么？”他不以为然的样子。
“不为什么，你去就是了！”我不想他买什么。
“不去。”他说。
“我就要你去！”
他转头望着我，没有疑惑，也没有笑，只是看着我。
“好嘛。明天是我生日，我要你去我家玩儿。”
“我去不去有什么重要？”他问，又臭又硬令人讨厌！“其他人去就行了嘛！”
“很重要！你一定要去！”
“一定有其他人跟你过的，何必一定要我！”他犹豫了一下，说。
“你必须去！不准带东西！”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是我盯着他一起走的，在中巴上我开始晕车，他说掐虎口可以减缓症状，就一直帮我掐着，直到下车，我没事，他自己却冲到路边去吐，我发现他也是晕车大户，我的虎口被他掐出血泡。
他第二天就在我额头贴了这张条，悄悄走了。
现在他们都在哪里？我们都没大过问过。这些年我们都在拼，基本上没想起这些事。这干净的老屋，现在还回荡着那过去的笑声，我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温暖，却把它们几乎遗忘。
一种沉沉的感觉从腹部升上来，到了脸部，像小虫子钻进鼻腔，酸酸的，眼泪就掉下来。我赶紧离开这将不复存在的老屋，开着车进入回城的路。两旁闪过的树，仿佛变成那一张张脸孔，他们的说，他们的笑，已经久违了，我像是回到了那无忧的时光。车子没法再开，我靠边停下来，打了双闪和警告灯，坐到路肩大声哭起来，希望能把眼泪哭完再走，它却像冲垮的坝，越淌越止不住。
不少车看到，停下来，关切地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摇摇头告诉他们我没事，只是想哭下而已。
人说，当你开始回忆时，说明你开始老了，我们都会老。只是我们在追求一种认为的真时，丢失了哪一种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