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事是博士——追忆柴生芳在甘肃省委办公厅工作的日子

08.10.2014  10:26

  穿城而过的黄河徐徐流淌,古朴灵动的水车悠悠转动,一切是如此的平静……

  2014年8月15日凌晨,噩耗传来——年仅45岁的临洮县县长柴生芳因劳累过度猝然离世。

  这是真的吗?我心如刀割不愿相信,仿佛看见他仍站在省委办公厅调研处的门口含笑致意……

  那是2002年深秋的一天。通过招考我从基层法院踏进省委大门,前往办公厅调研处报到时,与身着浅灰西装、罩黑呢大衣、搭条白围巾的“洋先生”不期而遇。他热情伸手相拥,爽朗的笑声瞬间塞满房间过道。“我叫柴生芳——此木生芳,日本海归博士。”柴生芳自我介绍道。

  同处一室办公,逐渐熟悉起来。有天我说现在洋博士很吃香,满世界打着灯笼抢,待遇棒棒的,钞票厚厚的,你能揣着金饭碗来甘肃?他嘿嘿一笑,笔走龙蛇写下一句话递给我——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当时我不懂,以为是表扬我吧,觉得柴博士还挺会说话的。

  后来才明白这是引用青年周恩来的对联表达志向,他谢绝神户大学的高薪挽留、回绝澳门大学的重金邀请,拒绝北京、上海、香港、深圳等地开出的优厚条件,只为“到中流击水”,改变家乡的贫困面貌。他说“”虽简陋却是漂泊四方的“”,是生他养他的“”,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家穷窝窝!

  我的同事是博士!他是庆阳市1986年高考文科状元,是宁县屈指可数就读北京大学的天之骄子,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多项重大考古发掘的业务骨干,是东渡扶桑自费留学的日本国立神户大学青年才俊,是一呼百应的神户地区中国留学生学友会会长,是造诣精深的日本艺术史学硕士和文化结构学博士。果真是此木生芳,一路芬芳啊!

  调研处的主要职责是起草各种文稿,分管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决心打造一个“炼丹炉”,他亲自担任“锅炉工”,指导处室负责人对我们进行回炉锻造。每天繁忙紧张通宵达旦,活似乎总干不完、越干越多,直到次日东方泛出鱼肚白。有时,柴博士会搭着黑呢子大衣卧在长沙发里小睡,抢不到沙发,他就脑袋靠住椅背一分钟内奏响“睡眠曲”。片刻休息后,副主任黑着两个眼圈出现了,柴博士头发凌乱地吆喝着,大家就一齐到省委附近的早餐点吃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或清香的牛肉面。柴博士饭量好、吃得快,有时我才着筷,他已擦嘴善后,估计是长年奔波留下的生活习惯。

  “没有哪代人的青春是容易的。”虽然早餐场景回味起来唇齿生香,但我最盼望的是能参加一次全厅大会偷会懒儿、喘口气儿,奢望落空时只能无可奈何被抛进“炼丹炉”。记得有一天能按时下班,我打电话说要回家吃饭,妻子不习惯连问几个为什么,我有点不耐烦地说,生活本就没理可讲嘛。柴博士拍拍我的肩膀说,夫妻相处可是艺术,不懂就问千万别装,哥虽然是单身,但理论功底扎实着呢!惹出一片笑声。柴博士的幽默常能融洽气氛,让大家苦中作乐、笑口常开。  起草材料是一个苦差事,经历“板凳要坐十年冷”,才能“文章不写半句空”。坦率地说,柴博士要做好材料起草工作,就像我突然拿个放大镜做他的文物考古——路漫漫其修远兮。

  柴博士显然也不适应,他像一个职场“菜鸟”充满新奇,应对之道是“我心向学”——向领导、向同事、向书本、向实践学习,得空就趴在办公桌上在黑皮笔记本上摘抄写记,熟悉各种时政要闻和领导讲话精神。他的办公桌和窗台边或躺或立堆满了书,文件柜码满了各式资料夹,里面材料上用红蓝黑各色笔勾勾画画,密密麻麻记着心得感悟。他工作热情很高,大家加班散去或逢周末节假,他却还能心静如水地待在办公室阅读钻研,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不下来。

  厅处领导多次表扬,说柴博士爱学习、肯钻研、能吃苦,眼界宽、思路广、方法活,要求大家向他学习。2003年他被评为甘肃省委办公厅优秀工作者。起初我想柴博士没成家没事干,也就一阵子热情,有些不以为然。相处久了才发觉他挥之不去的品格风骨里,总有一股子钻劲,不由暗自叹服。

  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是柴博士的工作信条。无论什么岗位、干什么事,他都竭尽全力去做,认认真真去干。在配合分管厅副主任完成文稿起草任务中,柴博士主要做搜集材料、电脑打字、跑腿打杂等服务工作,事务枯燥乏善可陈,他却干得津津有味。他的身体极为健壮,从来不叫苦、特别能吃苦,完全适应长期熬夜加班的节奏,我称他是“用身体写作”,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不过记忆中最开心的,还是当面调侃博士掉链子的话题。有次副主任说,起草材料他还是“无证驾驶”呢。而我们则以“有证驾驶”自居。有次我模仿交警跑到他跟前敬个礼,拿出小本子装模作样地撕张票递给他:“无证驾驶,罚款!”柴博士一笑而过从不恼火,像老大哥一样挠挠稀发掩饰窘态。  那几年他发奋图强,努力吃透中央精神和省情,对改革发展稳定各方面问题有了深入了解,共参与完成各类文稿百余篇,并参加了《甘肃省专业技术和经营管理人才队伍建设情况调研报告》《甘肃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研究报告》《甘肃经济社会发展问题研究报告》等专题的调查研究和报告撰写,为后来去基层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柴博士常说自己是董志塬上放羊娃出身,受过周围很多人的恩惠才成为“洋博士”,有机会他定要尽己所能报答黄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他修身至诚简单纯净,人缘不错很受欢迎,我俩同去机关食堂,与他打招呼的人挺多。他走到哪儿就将笑声带到哪儿,像万能胶一样牢牢“”住周围的男女老少,给机关空气带来一缕清新芳香。

  2006年初,我们参加完柴博士婚礼时间不长,组织选派他去定西市陇西县任职,厅里有关他的零碎事务由我代为打理。一次快下班时,柴博士从县上来我办公室,我从高处的柜子里取东西,一个木茶几掉下来,刚好砸裂我的右眉梢,血糊拉拉的让人恐惧。柴博士赶紧送我到医院缝针治疗,忙前忙后将我安排妥当后方才离去。我几次要还他垫付的治疗费用,他一推了之,此后我俩见面都是行色匆匆,似乎时空交错话题不多了。我想,得改口叫柴县长了。

  在县区工作的8年里,柴县长如鱼得水接地气,风风火火闯定西,将深厚学识、宝贵阅历和不懈追求浓缩成30本工作日志和各种“作战图”,从无字句处读书,万家忧乐挂心头,他天天像加满油的战斗机有使不完的劲,在广袤田野里有做不完的事,犹如一团火炬亮到一处就温暖一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柴县长是快乐滋润的,直到自己有幸挂职担任副县长,经过风雨兼程的岁月拷问,才深切体会到个中滋味。  面对繁重复杂的实务工作,本想他有自己的工作技巧,现在才知道除“炼丹炉”的修炼派上用场外,他只能凭借血肉之躯夙夜在公抓落实,毫无捷径可走。面对万众瞩目的领导职位,本想他有自己的为官心得,现在才知道风光表象下掩盖着满心焦虑,每天分秒必争脑子里塞满事情,睡梦中最怕险情灾祸的报警电话,发展快了怕出事、发展慢了怕误事,把握好既不出事又不误事的分寸,其实是一种痛苦博弈。面对娇妻幼女的依赖和父老亲朋的期盼,本想他会以自己的智慧情商游刃有余,现在才知道普通的家庭生活于他是多么昂贵的奢侈品,万家灯火处,一人清冷时!

  对以柴生芳为缩影的各级党政领导的追求,《诗经》里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范仲淹曾说:是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欧阳修也说:忧劳兴国,逸豫亡身。一个“”字重千斤哪!

  2014年8月18日,临洮县人民涕泗横流。

  带着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李建华和厅领导的重托,带着全厅干部职工的哀伤,带着调研处“炉友”们烈焰中的真情,我和柴伟刚、王飞命等同事淹入人潮,在县殡仪馆共同哀悼亲爱的同事柴生芳博士。没有比“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更合适的曲调了,没有比“以正气还天地,将身心献人民”更贴切的挽联了,没有比孤妻弱女泪雨纷飞更揪心的场景了……

  岳麓山顿首,洮河水泣诉。

  我追悔莫及,总以为君子之交是来日方长,与他共事时嬉戏调侃多,珍惜关心少;总以为负重承压是官员本色,在他任职时牵挂担忧多,交流提醒少。

  有一种怀念,历经时代风雨,更臻醇厚;有一种精神,穿越历史云烟,日久弥新。柴生芳博士短暂人生达到的精神高度,我将用一路风尘去追赶,用一生脚步去丈量,他是我心中永远不落的“战斗机”!(作者韩纲 甘肃省委办公厅常委办三处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