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是一声剧咳
起先一声巨响,仿佛有扇巨大的卷闸门被使劲拽了下来。随后,脚下摇摆不停,整个楼面,像跃上浪尖的一叶小舟,冲高,跌落,反反复复,频率极快。忽然明白过来,地震了。
对地震的记忆,应该是从近些年才浓重的。很小的时候,曾经听过唐山的名字,可怕而遥远。依稀记得村里也震过一次,震感很弱,平房,夯土地面,仅仅抖了一下,一两秒的事儿,屋舍、人畜毫发无损。村里老人们说,是大地挠了一下痒,不碍事。当时读过几天西游记,感觉地震像是被孙悟空打败的妖怪,落荒而逃,踪影皆无。多年之后,在汶川、玉树、芦山这些地方,妖怪卷土重来,腾云驾雾,翻山倒海。在不远的几年里,在遥远或不远的地方,地震一次又一次张牙舞爪,为所欲为,在它面前,我经历了震撼、流泪、担忧、感动、激励等诸多情感撞击。
直到今天,地震来到了我的面前。
2015年4月15日15时零8分,震源甘肃临洮,4.5级,深度9000米。读到这样的消息时,我已经奔到了楼外。楼面的晃动,其实持续了不久,十秒左右吧。耳边都在叫喊,地震了,快跑。撤离的节奏很有序,尽管惊惧、嘈杂,却没有想象中的推搡、张惶,其实,此刻地震应该已经结束了。跑出楼门,发现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许多人,也发现自己腿在打颤,耳膜嗡嗡作响。西望,远山扬尘四起,高入云宵,有轰鸣隐约传来,沉闷有声。哪里地震了?山塌了吗?不断有人在问。一位从八楼逃下的男士,挠着头说,吓死人了,咱们好像成了一粒麦子,坐在簸箕里,被颠来晃去呀。赶快联系家人,拿出手机,拨号,却无声无息,再拨,依旧。身边都是晃着手机,焦急拨号的人。通讯中断,联系不上了。西山的尘烟袅袅而上,久久不散,却已经能够看见山上的树木了。信号通了,父亲说,他在路上走,感觉不太明显。母亲说,她在自己的店铺里坐着,想跑,却迈不动腿。妻子说,她正在午休,根本无力从床上爬起,窗户晃得像要掉落,楼上有只杯子“啪”一声摔碎了。儿子放学后说,老师大喊,同学们快跑。有人举着手机,查到了国家地震台网的消息,这次地震,震源就在我的家乡。
公元132年,“形似酒樽”的候风地动仪发明,龙头、龙珠、蟾蜍,山龟鸟兽,阴阳动静,东汉张衡的伟大,至今被人津津乐道。此刻就有很多人在感慨,在互相询问,有人发现最近鸡飞狗跳、牲畜跑闹了吗,发现泉井冒泡、变色变味了吗,地震要是能提前预报就好了。更多人已经从惊惶中醒了过来,互问着是否组织援救,感慨着地震为何如此频发了。有很愤慨的声音传来,大意是说,到处在乱采滥挖,无规律,无节制,无恢复,无休养生息,地球岂能宁静,如何承受得住。我的心里震了一下,记起毕淑敏说过,城市像是楔入旷野的巨钉。仔细想来,何等精确,又让旷野如何痛楚。如果城市成了巨钉,那么废弃的矿洞、污染或枯竭的河流,难道不是大地被撕裂的伤口,癌化的血管?如此说来,我更愿意将地震视为大地的一声剧咳。原本美丽的蓝色地球,伤了、病了、痛了、累了、咳一声,有何不可?
救援火速开始了,不断有消息传来,有照片出来。一死一伤,地裂屋塌,所幸的是,应急力量已经很成熟,即刻奔赴灾区。很快听说县城东郊的黑洼山滑坡了,很严重。有同学在黑洼山,种树养殖,勤恳创业,不会有啥事吧。赶快拨其手机,始终未果。不久,同学有微信更新,叹曰,桌上的一块奇石,都被震落了,所幸一切平安,但愿人长久。亲友皆无碍,心中牵挂渐渐收起,已经有很多的问候,陆续过来,惊讶、关切、探询、安慰不断,惊骇之后,又被阵阵感动包裹着。不由慨叹,若震级再高些,亲友之间岂不已经阴阳两隔。此刻,屋外的世界,树绿了,花开了,春意渐浓,人心向暖。
震后,生活渐趋平静。某日读报,在地震消息后,忽然发现了一则评论,又吓住了我。有网友说,对于地球,我们都在掠夺,都在毁灭,其实地球无须人类拯救,总有一天,人类会被自己灭绝,那么亿万年后,地球伤病自愈,又会变得郁郁葱葱。这样的猜想,何其心痛,尽管有些偏颇,却从愤慨的背后,让我看到了一颗忧患的心。其实,这样的忧患,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拥有。


